记得2003年6月在纽约看李安执导的《绿巨人》，剧中的男主角绿巨人因为愤怒与恐惧在ARIZONA州的峡谷中逃亡跳跃，后面有紧紧追赶的数架战斗机。当他逃到一个类似三藩市的居民住宅区的时候，战斗机的舱门打开了，女主角出现了，男主角见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友，他立即由绿巨人缩回了原形，他的愤怒也在一团蒸气中慢慢消失。他深情地望着女主角问她：“你怎么找到我的？”女主角说：“因为你很难找到！”就这样一句台词“骗”得我眼泪稀里哗啦的。实际上是我听错了台词，女主角说：“你很容易找到！(U ARE EASY TO FIND)”意思是你惹了这么大的祸，惊动了军方，你是绿巨人，你还不容易找到吗？我听成了“你多么难找到啊！”（U ARE NOT EASY TO FIND!）

    我还是认为自己的眼泪没有白流，误会有时候是美丽的。艺术的感染力也在于它的受众有着自己的理解角度，有时候是创作者意想不到的甚至是喜剧效果。比如多年前我写过一首叫做《黑猫白猫》的歌。我在香港的女友一边为我冲茶一边对我说这首歌写得好，希望我下次能为她的两只斑点狗写一首歌。

    有一种泪水你只能陪着流，你永远也体会不到它痛苦的源头……

    那部电影叫《弗里达》，讲述了墨西哥一位女画家的一生。弗里达在大概20岁不到就在一次搭乘的公共汽车上遭遇车祸，使她的身体留下了永远的病痛，一生中经历了无数次的手术。她嫁了一位才华横溢却又风流成性的壁画家，丈夫的不忠深深伤害着她，他们共同信仰共产主义理想，给生活及事业上带来重重的压力。那个年代，西方的右翼分子常常对共产党人和追随者进行政治迫害，也因此她的丈夫在纽约被撕毁合同，摧毁其创作中的作品，他们的孩子在纽约流产了。孩子从弗里达病痛的身体里流出，给了她撕心裂肺的打击。信仰被践踏，丈夫拈花惹草，他们的婚姻崩溃了……他们各自过着放任的生活。弗里达到了巴黎在同性和酒精中寻找安慰，当她终于拖着疲惫的躯壳回到自己的家乡时，他的丈夫回到了她的身边，要求复婚，并照顾她，直到她去世。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她被病痛折磨，她一直在进行绘画创作，她举办了令人瞩目的画展，当她瘫痪的身躯在自己的床上被抬到了画展上，人们给予了一个坚强而伟大的艺术家以热烈的祝贺和敬意。

    弗里达没有流泪，她的作品在流泪。她把泪水一串串一滴滴印在画布上，她把一颗颗钉子钉在画布中自己的身体上，她的流产和她经历的所有伤痛都剖开了呈现在绘画上，她用鲜亮的色彩和怪异的曲线勾画出各种离奇的画面，总有一些以大自然中的花草绿叶山峦为背景，可以看到天使般无邪的孩子和死亡的信息同时出现，也有数支箭射中森林中人面鹿身的弗里达，伤口流着血的她却看上去很镇定……

    我比以往更喜欢流泪，当我发现这是一种多么畅快的释放。我流泪因为我遇到比使我笑使我跳更为感动时，我流泪因为有那些艺术家创作出打动我的音乐、电影和文字，我流泪因为我已经开始想念你。

艾敬  2004.05